地下长廊的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膝盖，先前阻拦他的卫兵现在反而为他带路——否则他们自己会淹死在这儿。

有孩子的抱起自己的孩子，几个孕妇挺着大小不一的肚子走着。体力不支的人被健壮的背着，而泰奥始终自己前进。但无论怎么看，他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。仿佛他的肩上，有什么比天大的担子。

加丘愣了愣，脚下一软，差点忘记了自己有膝盖，险些也跪下去。

“额……城里有一条小路，比大路来这里快一些。那儿没有铺砖，全是泥泞的。”

谁曾记得，他只是一个为女儿求生路的父亲？

“加丘。”

“我在！您说，殿下。”加丘屁颠屁颠跑过来，躬下身和那“灾民”一样仰望她。

“这座城里有哪条道，是泥泞最多的道路？”

“没怎么……我们快走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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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厅中。

在一众平民当中，泰奥需要被重点关注。不仅是因为那块该死的石头，也有他身体状况的因素在里面。www.zcwok.com 传奇小说网

他看上去好像不太健康了。或许是受了石头的影响，他的体质变得不太好，先前走在隧道里的时候，还被别人嘲笑说是“像是快要死掉”一样。但真正的情况究竟如何，恐怕连簇儒府都不知道，只有泰奥自己清楚。

毕竟簇儒府并没有亲眼见过太多人变成神眷的过程。

年7月13日，早十一点，奥塔兰境内，拿布领，海丘城，加丘宅邸内。

三皇女轻抚着那个“灾民”的脸，指尖抹上泥土。她凝视着自己玉指上的污点，反复揉搓，感受着。而她又抬起那“灾民”的下巴，让他仰视自己，以便自己能端详他的脸——

如此，菲莉安确认了一个事实。现在，证据足够了。

“前提是，这些奥塔兰人能够信任我们的情报。”

“我们该拿他怎么办……这样下去的话——”
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如果他能撑住两三个月，我的躯体恢复了，那也不是没有办法。或者，上报奥塔兰官方，让他们做好迎战的准备。”簇儒府如是说。

巫毓荫为此感到愧疚，但她知道自己并无愧疚的必要。她告诉自己，或许以后要熟悉这种“想做什么却做不到”的局面。

可是，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么？她看着自己的手，想象火焰在上面升腾的模样。随后，她捏紧拳头，狠狠砸在水面上，溅起一阵浪花。

菲莉安冷冷地看着他，走到这五个灾民的最左边，开始挨个拂过他们的肩膀——僵硬，冰凉。

“那么你告诉我，加丘。这五个人，都走过那条路么？”之所以这么问，是因为他们脸上的泥土是很新的。

“都走过——我的士兵带着所有人，走那条路过来。毕竟，时间能省则省……”

“都在路上摔了跤，抹了满脸的土？”

“是的，那条路十分地不好走，大多数人都摔了好几下——”

菲莉安已经走到了五个人的最右边，加丘杵在原地弓着身，还是保持着面朝大门的方向，不敢回头。而三皇女从最右边绕了回来，回到了加丘的身前。

“那这条路，到底是快些，还是慢些？我从城门走到这里，一路都是直线，那其他的路就不会是直线了。而一条难走、不是直线的路，为什么会比大路快呢？”

加丘突然意识到，这谎言编的不对。泥泞又难走的路，还不是直线，自然怎么说都不会比大路更快。

他好像还是太高估自己的能力和智商了。

“加丘，这几个冒牌货无法回答我的问题。你知道那些灾民到底在哪吗？”她始终不紧不慢地问着，把加丘步步紧逼到了无法回答的地步。

而紧接着，她却回头，对那位金发的骑士言道：

“莱布伦阁下，可以陈述你一路上的发现么？”

“明白。”

穿着粗布衣服的骑士走上前来，开始陈述供词。而他所提供的威严，将晚舞会厅变成了审判庭。朝着门口的是罪人，与之相对的是审判者。

“领主阁下，在城门外时，我看见您的卫兵将诸多难民带上了另一条路，这点您没有说谎。但是此后的诸多诡异之处，我不得不提出些质疑。”

菲莉安两手垂合在身前，阿丽娜抱手而立，莱布伦笔挺地站着，头仰得恰恰好，不卑不亢。

“首先是，进城是迎接我们的十多名卫兵，被您遣散了八名，最后只剩下了六名随行——”

“遣散？什么叫遣散，卫兵有自己的事情要做，我又不能把他们拴在我边上——”

“可是您将手放在背后，作了不少手势，士兵也随着这些手势离开——这很难不让我认为您的手势代表某种指令，遣散只是一个结果性的说法。”

或许是地下室开始漫水，带来了大量的湿气，让加丘的额头出现了不少的水珠。而这股湿气也让他从未犯过病的膝盖开始发软，脾胃开始发虚。

湿气的名字叫心虚。

如果他没有做，或者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黄金骑士，那他都可以硬着头皮反驳一下。但很遗憾，这两个条件重合了。

他是怎么看见的？加丘明记得自己的手势避过了所有人的视线，却还是被他看见了？

“您不反驳我的说法么？”

“您认为是就是吧——可那有怎么样呢？”

“那接下来的事情，对您是显然不利的，加丘阁下。”

仿佛在从容地宣告一个人的死亡，宣告一段对峙的结束。这种无视他人利害的公允，正是加丘所厌恶的。然而，他只有他所厌恶之品质的一半——无视他人利害。

“在路途中，有诸多的人当街向我们抛掷物品，想必您是记得的。”

“是的，可难道您还要为那群刁民作辩护么？”

莱布伦露出一副悲悯的表情，而加丘只觉得他虚伪——或许只是因为对立。

“辩护倒数不上，毕竟他们并不站在需要被辩护的位置。他们所积攒的怨气与怒火，虽不知来自于何处，却实在地指向了皇室与贵族……或者说，您所在的地方，加丘阁下。”

出于本能，加丘的脚稍稍后挪。

“您的意思……是……”

“只是一个笼统的判断：您与三皇女殿下站在一起的时候，别人也会连带着将殿下一同当作仇恨的对象。当然，这么说太没根据了，我不会深究。但那股怒火真实存在。”

莱布伦从身上掏出了一块小石头。

“诚如阿丽娜小姐先前所言，向皇储与贵族抛掷这种大胆的行为，需要有人带头。第一颗石头飞出去，就是薪火落在干柴上——”

薪火落在干柴上，汗水落进地毯里。

“不凑巧的是，我又恰好看见，那愤怒的人群中其实是有卫兵的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更叫人头疼的是，泰奥迟早会变，哪怕杀了他也不一定能阻止。而簇儒府现在的躯体，是不足以正面对抗一个神眷的。这相当于一颗能威胁半个奥塔兰的定时炸弹被埋在西部，无法处理。

好在他自己有着相当高的觉悟，将石头绑在了自己的手上，昼夜不分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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