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这一病又病了小半月，病着的时间有一多半都是睡着的，醒着的时候也有些不清醒。沈清辞身上穿着素缎衣裳，屋里还生着炭，门窗关的严严实实，生怕让风吹进了屋里。

“殿下，药来了。”素诚端上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，药碗旁边还放了顾云时命人早就准备好的蜜饯。

秦子衿微微摇了摇头：“阿昼，我没有经历过这些，也理解不了你的感受，可是现在我们谁都没有办法，这是个事实。”秦子衿的话里多了几分无奈之意：“阿昼，如琢已经这样了，你再不冷静下来，让如琢怎么办。”

顾云时抬手遮住了眼睛：“本宫知道了，这里就麻烦你了，本宫回去陪着他。”

顾云时把手靠在碗壁上试了试温度：“阿琢，起来把药喝了。”

“那他现在这样…”

“关心则乱，阿昼，你着急也没用的。”秦子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：“阿昼，除了已经离开了的沈清苏没有人知道如琢到底怎么了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，该怎么治？况且医的了身医不了心，担心再多也无用。”

“那就让本宫看着他这样吗？”

顾云时态度强硬：“不行，喝完了再吃个蜜饯就不苦了。”

最后沈清辞还是在顾云时的连哄带骗下喝了大半碗药，神志不清地又睡了过去。

顾云时给沈清辞捻好了被子，转身来到后院的药庐，秦子衿正在一边分拣药材听到脚步声后抬头睨了一眼顾云时：“他睡下了？”见顾云时点头后又说：“那碗药里有安眠的成分，这些日子我也瞧得出来，他极其讨厌吃苦的东西，也就你能哄着他吃点了。”

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沿着正确的轨迹继续发展着，顾云时依旧会陪沈清辞出门游玩，沈清辞仍然会亲昵地叫顾云时哥哥，没有人再提起那个雪天阁楼上发生的事，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，可是偶尔顾云时也觉得，沈清辞还停留在那一天，他始终没有走出来。

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来年的二月初，沈清苏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衡。

沈清辞本来正在院子里弹着琴，听闻沈清苏来了连忙吩咐人收拾小厅与书房，二人在书房待了一下午，沈清苏也没有留下用饭，只是临走时叮嘱素诚要好好照顾沈清辞。

这场雪下了三天，沈清辞平静地度过了沈清欢的头七，又平静地过完了沈清欢的尾七，如娘被送去了别的地方谋了个差事，致雅园好像恢复了以前的样子，又好像少了些什么。没有人在他的面前提起过沈清欢，而他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看到什么都想到他的阿姐了。

“这样调养多久才能好？”顾云时眉头微皱：“之前不是说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吗？”

秦子衿发出一声轻叹：“本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，这病也不是简单地淋场雪就会这么严重的，我猜他之后也没好好吃饭，怕是休息也休息不好，他的脉象是忧思过重，郁结于胸，这么一折腾，连同之前的病气一起发了出来，别说是他，就是你也未必熬的住。这是心病，没办法治的，只能等他自己迈过去。”

素诚伸手探了探，发现沈清辞额头滚烫，手却十分冰凉，连忙将人安置在卧房里。沈清辞陷入了昏迷，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，素诚咬咬牙还是差人去皇子府将顾云时请了过来，又差人去秦府请秦二公子。

素诚知道再劝也没用，只好按照沈清辞吩咐的去做，准备明早早些来伺候。

第二日天还没亮，素诚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见沈清辞推开门从屋里走出来，衣着眼神形态无一不说明沈清辞一夜未睡。沈清辞看了一眼素诚就身体一软朝旁边直直地倒了下去，吓得素诚立刻上前扶住人。

沈清辞的脸色苍白，手脚冰凉：“我不吃，这个药太苦了…”

“乖，吃完药就好了，一直病着更难受。”

秦子衿看着顾云时的背影，微微叹了口气。

北方的春雨来的急去的也急，初晴后的风也裹着几丝暖意，顾云时照旧喂沈清辞喝了药，自己在偏房的小榻上休息。顾云时眯着眼，脸上一片困倦之色，眼底有些发青，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。素诚推门进去，低声禀告：“殿下，公子醒了…”

顾云时睁开了眼：“是醒了还是清醒了？”说着缓缓起身。

素诚退到一旁：“是清醒了，此刻正在喝药。”

顾云时闻言走得快了些，进入内室，入眼的便是沈清辞对着自己笑意吟吟：“殿下怎么不过来？”

顾云时揉了揉眼，这才上前抱着沈清辞：“你可算醒了，你这一觉睡了小半月了。”

沈清辞也不推拒，任由他抱着自己。良久之后顾云时才放开了沈清辞：“下次不许这样了。”

沈清辞笑眯眯地应了，又百般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了，抬手抚了抚顾云时眼底的乌青，劝说他回自己府中休息，眼看着沈清辞有些微愠，顾云时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致雅园。

虽然顾云时从来不插手朝堂之事，可是长时间在致雅园照顾沈清辞，自己的事情也积压了不少，秦子离也是怨言一堆，比谁都期盼沈清辞能快点好起来。如今顾云时回了府，接手了一些棘手的问题，秦子离乐得轻松。

顾云时走后的第二天，顾方凌递了帖子，约沈清辞在百香楼见面。素诚将帖子送来时，沈清辞着实被那帖子惊了。清幽素雅的底色却配上了烫金的字纹，用词恭谨却又没有明说是因为什么事。

“素诚，你说这宴，我去是不去？”沈清辞斜倚在美人榻上，温声开口问道。

“属下以为，公子不去为好。宣王已经递过几次帖子来，之前公子病着，属下就都给拒了。”

沈清辞似乎有些意外：“你之前不是说要找一个可以结盟的人吗？他…不可以？”

“可是公子不是已经决定了人选吗？”

沈清辞把玩着请帖：“七殿下并没有兵权，朝堂之上也无业绩，仅有的是皇帝的宠爱，可是皇帝的宠爱在我这里没有用啊…”

“那依公子的意思呢？”

“七殿下不是唯一的选择，既然宣王找上来了，咱们就先探探对方是什么意思，若是可以合作，我们就多一条退路不是？”

“那这帖子…”

“回。”沈清辞眼角含笑：“当然要回…”

……

百香楼建在上京最繁华的地段，集小曲儿说书供餐为一体的酒楼总是更容易得到青睐，每日都是客人满座，二楼的包厢里，沈清辞与顾方凌对面而坐，听着楼下说书的人讲着上京最新的话本子，虽不开口说话，但是气氛也算融洽。

“听闻前些日子沈公子病了，如今好些了吗？”顾方凌端的一副温润如玉：“冒昧相邀，沈公子莫要怪罪。”

沈清辞拿起茶杯同顾方凌隔空碰了一下：“王爷言重了，能得王爷相邀，实属如琢之幸。”

“不知王爷邀我，是有何事？”

顾方凌的视线从沈清辞的手上移开：“无甚大事，只不过本王同沈公子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，故而相邀，想与沈公子交谈一二。”

沈清辞向来不爱吃外面的饭菜，桌上的东西也只动了几筷子就没有再碰：“王爷，明人不说暗话，有什么事情便直说吧，我瞧王爷可不像是会与人一见如故的人。”一双多情的眼睛看着顾方凌：“王爷若是不直说，如琢就先告退了，七殿下还约了在下游园呢。”话虽这样说，沈清辞却没有要动的意思。

顾方凌闻言也不觉尴尬：“那本王就直言了，听闻沈公子的姐姐去世了…”

沈清辞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，挤出一抹笑容：“王爷的消息还真是灵通，南都的一般消息怕是传不到上京的，王爷这是特地打听的？”

顾方凌笑了笑：“特意算不上，凑巧罢了。本王还听说你那姐姐的死同南周的某位皇子有干系…”

沈清辞挑了挑眉：“是又如何？不是又如何？就算是，同王爷又有什么干系呢？”

“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满，若是本王可以帮你报仇呢？本王帮你报仇，而你只需要让顾云时失了圣心，他对你来说想必也没那么重要吧…”

沈清辞抬了抬下巴，以手支颐：“王爷这话的意思…是想同我合作吗？”沈清辞的话里有几分不走心的苦恼之意：“七殿下自然不重要，可是我也没必要非同王爷合作。合作的前提是双方实力相当，我不靠王爷也能为阿姐报仇，何必非要选王爷呢？就如今的情形来看，我若是依附着七殿下，成功的几率更大些呢…”

顾方凌避开沈清辞的眼神：“沈公子此言差矣，七弟只是个皇子，无心朝堂之事，无兵权，无人脉，而本王不一样，本王手中有兵权，且本王也更明白如何能够帮你，真的不考虑一下？”

沈清辞做出一副深思的模样，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：“听王爷这样一说，好像是同王爷合作要好些…”

“本王有耐心，等你考虑好了，咱们可以再商量。”

沈清辞有些慵懒地靠着椅子：“自然是要深思熟虑的。”站起身缓缓往外走：“宣王殿下，我呀最不喜欢听别人编排我，假的…也不喜欢…”

“下次王爷要是还这般没有诚意，咱们就不必谈合作了。”沈清辞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戏台子的方向，流露出一丝不喜的神色。转过身行了礼，戴上兜帽下楼，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，厢房的门半掩着，看不到人影，沈清辞垂下眼睑，和素诚从小巷子慢慢往回走。

百香楼的厢房中，顾方凌命人下了楼，打赏了那位说书的先生，神色难辨地回了宣王府。更新最快 电脑端:https://www./

“回来的挺早，中午的药没喝吧？我都给你煮好了，趁热喝了。”沈清辞在百香楼没吃几口东西，回到雅致园就直奔小厨房去，正好被正在煮药的秦子衿看到，立刻照顾他过去喝药。

沈清辞苦着脸：“子衿，这药太苦了，我能不能不吃啊？实在不行，你就把它做成药丸也可以的啊…”

秦子衿手里端着药碗堵在门口：“不行，大病初愈总是要小心些的，药丸的事以后再说，现在你得把药喝了，你不喝我就派人去请阿昼了。”

沈清辞身子僵硬了一瞬，微叹了口气，认命地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：“可以了吧，我说子衿，你怎么就赖在我这里不走了呢？”沈清辞拿衣袖沾了沾嘴角：“别动不动的就告状，多大人了都…”

秦子衿接过药碗放下：“过会儿就走了，不留下讨你嫌…”秦子衿笑意吟吟：“不过药还是得按时吃的，这个可没得商量。”

沈清辞眼神躲了一下：“什么时辰走，我命人帮你收拾…”语气有些抱怨：“这药苦的简直不像是给人吃的，真的不能把这个做成药丸吗？”

秦子衿灭了药庐里的火，头也没回：“做成药丸药效就不行了，想早点好…”

“好了好了，我吃，吃还不行？”沈清辞打断了秦子衿接下来的长篇大论，把人推出了小厨房：“你先回去吧，我有点饿找些东西吃。”

秦子衿任由他把自己推到门外：“那你自己注意些，我就回去了，若是有事直接派人去秦府找我就是。”

沈清辞笑的明艳，话里带着几分南方特有的软糯：“知道啦，子衿你话好多…”

秦子衿想抬手摸摸沈清辞的头，最后还是放下了手：“你快去吃些东西吧我回去了。”说完转身带着侍从离开了致雅园。

“我不想吃…”

沈清苏走后，书房里一片寂静，直到该用膳时沈清辞都没有从书房出来素诚才觉得有些不对劲。他轻轻敲了敲门：“公子，该用膳了…”

沈清辞的声音从门后传来：“撤了吧，我没胃口。”声音低沉沙哑：“素诚…你让我…一个人静一静吧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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